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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霍乱在波尔金诺被困三个月,普希金却完成了创作中的蜕变
时间: 2020年02月13日 来源: 新金沙平台晚报·五色土 作者: 奚耀华 编辑: 姜宝君

1830年9月初,普希金离开莫斯科前往波尔金诺料理叔父的后事,那里是他父亲的领地,有一座属于家族的庄园。此时,其所在的下诺夫哥罗德地区已经流行起霍乱,这是一种与鼠疫一样凶险的病毒,从欧洲一路弥漫而来。路客和商人开始纷纷逃离,此时的普希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逆行者。

曾有人劝他尽快离开这里返回莫斯科,然而,几个月来与未婚妻家人因为婚事产生的交恶和龃龉,已使他身心疲惫,他几乎是以逃离的姿态奔向疫区,如同明知未来的婚姻不值得过分期待,而仍然飞蛾扑火一般,毅然决然。虽然波尔金诺是个贫穷甚至有些丑陋的村庄,但和想起来就令人厌烦的莫斯科相比,反让普希金感到了心情的松弛和愉快。他需要这浓云散乱的天空,广袤辽阔的视野和寂寞安静的环境。

普希金

不久,霍乱疫情便蔓延至莫斯科,普希金收到了未婚妻冈察洛娃的信,催促他尽快返回。而此时回莫斯科的路途已变得异常艰难——进入莫斯科要经历五个封锁区,在每个封锁区都要停留14天观察,这对于普希金来说,无异于一种折磨。而事实是,在第一道封锁区检察官就没有放他通过。于是,他滞留在了波尔金诺。

然而这种被动的隔离似乎是普希金求之不得的,不仅可以让他冷静地反思这场婚姻的意义,更重要的,是给了他进行久违了的创作以心境和时间。逃离了负累和烦恼,他属于诗歌的灵魂得以回归。他在给友人普列特涅夫的信中写道:“现在,忧郁的情绪已经消散,我要休息一下了。在我周围是不治之症,霍乱流行……它随时都可能侵扰波尔金诺村,把我们全村人全部吃掉……你可能无法想象,我离开未婚妻来这里写诗是何等快活……这个小村庄多么美妙呀!草地,除了草地还是草地,四周没有人迹。你要是高兴,可以骑马在草原上奔驰,也可以坐在家里写文章,想写多久就写多久,没有人来打搅,没有人来捣乱,我什么都可以写,诗歌、散文……”走出精神的囹圄,自由的美丽让他无法抗拒。

关于普希金在波尔金诺的情况,法国作家亨利·特罗亚在他的《普希金传》第七部第三章中有较详细的记述,其中涉及普希金这一时期的灵感状态,书中是这样表述的:“在那一刻,普希金对时间和空间都十分欣赏。他手下是一张白纸,他就在这张纸头上写起诗来。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文思如泉,周身的细胞都在歌唱。他似乎是某种特异力量的中心,他一动弹就会使世界发颤。”这段描写并结合上面的书信,我们可以判断,此时的普希金已完全进入了创作的最佳状态。

事实也确实如此,考察普希金的文学历程,在波尔金诺的三个月,是其创作的最重要时期,它之于普希金的意义和价值,甚至超过了梅里霍沃之于契科夫。很多代表性作品多是在这一时期完成的,其中就包括《叶甫盖尼·奥涅金》的最后两章。其实这两章在他来波尔金诺之前就已经动笔,只是在波尔金诺进行修改和最后定稿。这部诗体小说共分三部九章,除了后来将原来第八章“奥涅金的旅行”改为“奥涅金给达吉亚娜的信”外,其余的主要章节,都保持了波尔金诺定稿时的原貌。普希金曾计划写第十章,内容是描写奥涅金与十二月党人的交往情形, 但考虑到时局的险峻,他最终选择了放弃。

《叶甫盖尼·奥涅金》的最后两章就是普希金在波尔金诺完成

完成了《叶甫盖尼·奥涅金》,他的创作欲望被彻底激活,之后陆续创作了四部小悲剧、若干短篇小说和几十首诗歌,几乎篇篇成功。值得注意的是,四部小悲剧的主题无一例外地都是死亡,在今天的情境下,我们或许更为关注《瘟疫流行时的宴会》,在结构上它是《石客》的续篇,作品通过那些无忧无虑快活人的笑声和歌声,来掩饰城里成千上万面对死亡者的叹息。这是一部普希金根据自己切身处境写出的悲剧——瘟疫包围着波尔金诺庄园,每时每刻疫情都可能夺走农民和仆人的生命,普希金感到自己似乎已经来到了生命的尽头。面对危险,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:“我走我的路,就好像走向决斗场那样。”他把这种勇敢、沉着和毅然贴切地融进了剧中的人物性格:

一位英俊的陌生人吸引着我们,
奔向战斗,向着深渊的边缘走去。
在汹涌澎湃的海洋,
在迷雾和浪花里,
在狂风卷起的狂沙里,
在瘟疫的喘息声里……
一切会导致死亡的东西,
都能在我这死亡的心灵里,
唤起那难以描绘的快意。

这一时期,由于普希金确立了以叙述、纪实为主的表现手段,使得他小说创作也呈现出丰收状态,数量甚至超过了诗歌,这种变化是他创作观念转型在体裁选择上的必然结果。他的小说形态为典型的普希金式散文体,叙事与抒情同构,粗放与细腻并存,语言则是幽默风趣,这与他诗体剧本的风格如出一辙。他从不向读者介绍作品中的人物,而是让他们在故事的进程中自然成长,这正是现实主义文学塑造人物的特点。其中著名的作品有《射击》、《暴风雪》、《驿站长》等。

纵览普希金这个时期的创作,有一个值得我们关注的现象,即不论叙事诗、戏剧还是小说,决斗的场面总是频繁出现,《叶甫盖尼·奥涅金》中有,《石客》和《射击》中也有,这使得他的才华和激情始终被一种戾气伴随着,这或许源于其性情中的挑战本能,却也仿佛成为了普希金最终死于决斗的结局预设和性格铺垫——这是他命运中注定的必然归宿?结论并不确定,只能作为一种推理和猜测搁置于对普希金一生的研究和评判中。

普希金

在波尔金诺的三个月,普希金还创作约30首诗歌和一篇用八行体形式写成的诗体小说《科洛姆纳的小屋》,这部作品同样以普通、滑稽的小人物作为主角,用其擅长的日常巧遇作为情节线索,同时穿插了许多真实生动的细节描写。它预示了普希金在开拓创作视野方面所做的大胆尝试。而诗歌作品虽然数量不多,却依然延续了他抒情的本色,表现了普希金在时下境况中的忧虑、思索和希望,可以说是一种用韵文写成的私人日记,成为考察他当时思想状态的重要依据。它们与上述提到的作品一起,构成了波尔金诺时期普希金在统一原则指导下的创作追求。

此时此刻,被霍乱包围的波尔金诺,成为了普希金生命的避风港,他不仅实现了文学风格的蜕变,也铸就了他一生创作的核心价值,形成诗一般灿烂的“波尔金诺之秋”,在他不长的文学生涯中具有里程碑意义。而这一切不可思议地是在以疫情中完成的,不禁令人感叹。同时他也在此思考着自己的人生和未来,甚至用诗歌写好了遗嘱,这当然不是真实意义上的遗嘱,而是作为一种告别以往,洗心革面的见证。“他应该把自己的回忆全部写出来。童年和青年时代,爱情和流放新金沙平台网站,过去的一切都应写出来,作为新新金沙平台网站开始之前的证明。现在,他说出了自己心底的秘密,感到轻松了许多。现在他可以变成另外一个人了,一个丈夫,一个家长。”(《普希金传》522页)

躯体状态的相对静止,反而使精神和智慧疾步前行,这种反向的逻辑关系,也许正是普希金在非常时期给予我们的一种启示,它很辩证,而且深邃。(责编:孙小宁)